-
龙湾记
2009-07-08
龙湾的记忆都在青苔里面。巷口弹棉花的一家老小,五年前就来了,他们门下的破石阶,青苔滑腻得像绿天鹅绒,都是他们的汗养饱的。然而他们依然没有看到时间源头的龙湾,龙湾在所有人搬来之前就旧了,旧得像个好似藏着宝物而又一贫如洗的古董店,木椅子,发黑发光发亮。
曲折泥泞的巷子深处,来来往往都都是最年轻的人,他们赤膊在街边打台球,一盏油腻又硕大的黄灯挂在铁丝上,照亮了半条巷子。露天台球社的老板是满脸横肉身型彪悍的中年人,带着中年人特有的黝黑而疲乏的肤色,坐在破藤椅上抽烟,瞄着他的年轻主顾。他们周身笼罩着汗黏黏和烟味,背部长着痤疮,懒洋洋的靠在台球桌上,眼神游离在走过去的姑娘们中。
夜里11点的龙湾,会像受诅咒一样陷入饥饿,然后居民们会倾巢出动,寻找他们的掌勺父母。炒花饭、凉皮、梅菜饼、麻辣烫、水饺、油炸食品、烧烤、臭豆腐等等一切世间最可疑的口欲秽物。龙湾像是沉在幽暗大海沟深处的亚特兰蒂斯。你去寻找失落的文明,得到的只是流出淤泥的贝壳。当遗迹广场升上海面,龙湾接触到现实真境该有的空气时,它的居民们都会发炎而死。
我见过龙湾的秘密,每个在夜里两点时还在黯淡街灯的阴影里踽踽独行的人都见过。收了摊的老板娘在地上抓了一把土去擦锅,然后把丢弃在地上的麻辣串的竹签都丢到锅里煮,在锅里洗碗,最后撒上盐,用林中巫婆的微妙笑容去用这锅神秘的汤招待第二天围坐的客人们。她的邪恶之锅内永不换水,从龙湾最初时就是如此。所以龙湾遗失的记忆、年轻女子的经血、满背痤疮的男孩们自慰的精液,全在这口锅里。以及欢笑、争吵、哭喊和辱骂,组成了麻辣串具有魔力的味道,令人上瘾;龙湾的种子,也借此留存在具有活力的身躯内,悄无声息的,在人们睡梦时扩散。
所以龙湾是世界之源,贫民窟的狂欢盛宴。在潮湿氤氲的黄昏,穿着短裤提着凉拖的男孩们走过,他们的手臂,摸上去好像肌肤生苔,永远滑与腻,又好像刚刚从海中复生,湿透淋漓。公共浴室的天井里生长着高大的热带植物,草丛中掩映着倒颓的石雕。孩子与流浪狗嬉戏其中,幼猫在这里出生,被遗弃,长大,离开,成为其他族群神秘而野性的领袖。
然后龙湾会下暴雨,天空漆黑,水汽翻腾,冲刷着曾经晾晒被单与躺着看白云的天台,冲刷着错综复杂交织着的铁丝与电线,冲刷着污泥翻滚的小巷石路,地面盛开花朵,世界轰然作响。最后,整个龙湾慢慢沉入海底,归于沉寂,海沟的幽暗吞噬了光影交错的空房间,白床上滋生了好多夭折的欲望与爱情,在冰冷的水中,再看不到烟雾缭绕,没有裹着汗水的喘息。有人留下来了,被冰封住,定格在最后一个拥抱的姿势上,龙湾已是一个海底剧场,空无一人,只伫立着些会叹息的石头雕塑。
我在龙湾,喝了一夏天的冰柠檬红茶,穿着人字拖走过青苔阴凉的蜿蜒小巷。有时我一回头,龙湾便不在了,可人们却还是大声欢笑着从我身边涌过,仿佛深海中的鱼群。然后我又看见在海底摇曳的龙湾的幻影,剧场被启动,音乐奏响,石雕狂欢,越来越远,消失成一个点,而我被猛的抛出水面,茫然四顾,如同脆弱的两栖动物,用皮肤大口大口的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