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飞鲸记
2009-02-20
大一刚开学时,我顶着骄阳烈日炙烤,去商场购买生活用品。我买了牙刷、牙膏、衣架、卷纸、毛巾等等一切你能想到的一个大一新生搬进寝室应该准备的东西。还有三个盆。最大的一个盆,我打算用来洗衣服的,你知道,它充满了缺点,结果出了问题。它有的时候会变成一个张着大嘴的鲸鱼,黑蓝色最常见的那种,光溜溜的,喷水功能早失灵了。二手鲸鱼,很俗气。事情最早发生在大一报到的下午,我从群光广场里出来,就像每一个具有生活经验的人那样,我把小盆叠在大盆里、牙刷毛巾装在盆里端着走,以组合出最小体积,回到寝室时把大盆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时,发现它已经变成一个昏昏欲睡的、上文所描述的鲸鱼了。
我喜欢鲸鱼,鲸鱼在艺术作品中总代表着神秘、深邃、高贵、安静。但鲸鱼盆不一样,用公式表达就是:
鲸鱼 = 蓝宝石
这个盆 = 塑料
总之我跟它的初次见面就不愉快。变成鲸鱼之后,我装在里面的牙刷毛巾就全吞到它肚子里去了。我知道鲸鱼不咬人,而且我对不喜欢的东西总没什么耐心,于是我毫不客气地抠它的喉咙,好像驯兽师把手伸进老虎嘴巴那样把手臂深入到鲸鱼的喉咙里,从中掏出我散落在内脏中总计78.5元的生活用品。我曾在一篇小说中读过,勇敢的老小伙子独自跟猎豹搏斗,从喉咙里把猎豹的心脏掏出来了!“血淋淋,热腾腾”。现在,机会来了!
可怜的鲸鱼呕吐了。其实如果你把手指戳到自己喉咙里也会体会它当时的感觉。我分拣着它的呕吐物,最后就只少了一瓶百雀羚儿童花露水。我觉得鲸鱼大汗淋漓、虚弱、摸不清头脑,突然为它可怜。它还没看清我,我就使它痛苦的呕吐了。
我们的宿舍楼有一条长长的黑暗走廊。它是那么的长而幽暗仿佛是一条笔直的雨林蟒蛇的内心。走廊两端排列的寝室。两端各有一个公共水房,平时我的盆就放在水房的架子里。我很能适应大学生活,这是真的,因为我从未对大学抱有任何想象,也绝不轻信在青春文学杂志上阅读到的种种单纯、颓废、虚荣、神圣的调调。我倒是觉得,庸碌无为才是绝大多数人的状态,而流到笔尖上那些浪漫的幻想,才是他们真正卑微的地方。现在我们从抽象的云层中俯冲,然后降落,低低地掠过大地,你会看到绿色的大地上有一块块整齐的灰色的疤,那是人们聚居的城市,在密密麻麻的灰色方疤里你再次看到一团绿色,那就是我的大学。
我之所以要采取从天空中俯瞰的视角看世界的原因,有必要说明,这也是我和鲸鱼盆关系打得火热的主要原因。鲸鱼盆有能洗一件羽绒服那么大,可以说很魁梧,像老男人一样胡子拉碴,身上散发雄性气息,好像小学时我们为了消毒在教室里熏醋。我并不讨厌散发雄性荷尔蒙的男人,但一个我并不喜欢的异性在很闪闪的散发时,我只客观的联想到一双三天没洗的白袜子。理论上讲我应该是鲸鱼盆的主人,但是鲸鱼盆命令道:快给我冰镇啤酒,我要请哥几个喝酒。
你知道我在校园里是怎样搞到冰镇啤酒的吗!在超市二楼拿了落满灰尘的易拉罐装啤酒,然后藏到一楼的卖雪糕的冰柜里。中午吃了个饭转回来一看,啤酒冰镇好了。我在公共水房一罐罐的拉开,咕咚咕咚地倒进盆里。鲸鱼盆就用它的脸(或者是嘴)端着这一盆啤酒,找它的兄弟们去了。后半夜它喷着酒气回来了,盆里还剩一点浑浊的黄色残液,飘着许多烟头,盆沿沾满烟灰。不知为何我还是想到了小学教室里的刺鼻的熏醋,还做噩梦,梦见小学生们都被熏醋腐蚀成血肉模糊的骨架了,还手背后的坐直了听课,举手时要做出奥特曼发招时的左臂平放右臂直立,还梦见一个脸变成肉酱的三道杠女生充满感情的朗读课文。
所以我觉得这个盆很烦。酗酒吸烟,吹牛,自大,俗,喜欢乌合之聚,爱在便宜的脏乱差小餐馆跟别人聚餐。我早就想重新买一个盆了。现在请向上数两个自然段阅读该段第一句话,并阅读接下来的部分。鲸鱼盆在变成鲸鱼的时候,过着令人鄙夷的生活,但当它是盆的时候,它不仅能洗衣服,还能飞。飞,最高可达三万英尺,我不知道那是多高,我只试过在云层里面飞,因为再往上就太冷了,而且没意思,天就像个深蓝的锅盖,像锅盖一样没意思。能维持三个小时。这当初是设计成自动返厂检修的功能。鲸鱼盆有一次在我刚把它里面的脏水泼掉时恬不知耻地对我说同学,请你坐在盆里面,这样我们就可以幸福的结合了。我大怒,吼道说结个屁,你活腻了是不是,然后一脚就踩在盆里,结果那时盆就升空了,向着漫天灿烂的晚霞飞去。我看着大地上明灭的万家灯火,两只脚站在盆里被高空猛风吹得摇摇晃晃,又死也不肯坐下,就一直蹲着,蹲着俯瞰这渺小世界。之后几乎每天晚上我都蹲在着塑料盆里在寂寥无人的云层荒原上飞行,凝视着云变换的形状,思索着自己是否能将这些虚幻的白雾一一回忆起,越来越孤独,越来越少语,有时三个小时只是跟着一辆开夜间长途的卡车,一个光点在漆黑的大地上移动,防风林在那孤独的司机窗外黑暗地摇摆。
回来后,咕咚咕咚地往盆里倒啤酒,像那司机给卡车加柴油。斗转星移,气候转凉,落叶纷飞,我往盆里倒的啤酒慢慢也变成烧酒二锅头。这种便宜酒很烈,很多都是工业甲醇勾兑,鲸鱼盆喝了视力模糊,会带我飞向一个个陌生的山林与溪流。我想鲸鱼盆其实比我更适应大学生活。我换了新环境,竟然还那么孤独。
慢慢的大一结束了,我只记得很多独自飞行的夜晚。我跟鲸鱼盆的不欢而散是有一次鲸鱼盆装了很多水从高高的洗衣池上摔下来,盆底摔裂了。我无动于衷地就把它扔了。到了晚上我系好我的小披风准备出发飞行时,走到空荡荡的水房,才明白鲸鱼盆再也不在了。我自己把小披风又系了一遍。那时我才有点惆怅。







